大自然为什么需要大脑,这能给 AI 什么启示
2026 年 10 月。面向大众的随笔;技术版本稍后发布。
世界上最强大的神经网络读过的书比全人类加起来还多,却仍然比不上一个一岁的孩子。孩子一个词都不会说,却已经明白掉在地上的玩具不会凭空消失。我们是不是教错了 AI?
如今 AI 从互联网文本中学习。孩子的学习方式不同:通过身体、游戏、犯错,以及与世界的碰撞。如果我们也给机器同样的东西——不是一座图书馆,而是一个可以在其中成长的世界,会怎样?
没有大脑的智能
我们习惯认为心智需要大脑。大自然并不同意。
黏菌。一种没有任何神经元的单细胞生物,能在迷宫中找到最短路径。日本科学家在地图上东京周边城市的位置摆放燕麦片,黏菌用一张与真实铁路网惊人相似的网络把它们连了起来。
植物。开始被啃食的金合欢会释放一种气体,邻近的树会提前让叶子变苦。还有人说森林中的树木通过真菌连成“地下互联网”,不过科学家们对此仍有争论。
进化。没有任何设计,仅凭试错与选择,它“设计”出了眼睛、翅膀,以及大脑本身。
结论: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大脑。大脑只是智能的一种形式。
一个世界里的三个生命层级
设想一个模拟世界,里面住着:
- “无脑者”,相当于植物。它们不学习,只是一代代地变化。
- 拥有简单大脑的动物。它们依靠进化打磨出的本能行动。
- 学习者。它们还会在一生中从自身经验中学习。
一个重要的说明:自然界从来没有单独的“儿童”层级。长期学习的能力是在动物身上自发出现的,人类和鸦科鸟类漫长的童年正是它的结果。所以,与其预先造出学习者,不如看看它们会不会自己出现。
所有层级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。它们不直接交流,而是通过共享资源相互关联:光、水、食物、空气。我们也不和树说话,却呼吸它们的氧气、吃它们的果实,而它们改变着气候和土壤。
而且在地球的整个历史中,动物从未吃光所有植物。平衡的维持不是因为谁聪明,而是自然形成的:食物稀少时,动物就变少,植物便有时间恢复。植物也并不被动——它们长出了刺、毒素和苦味。秩序在没有任何设计的互动中涌现。但它很脆弱:地球历史上也发生过大灭绝。
还有一个条件:世界需要不同的生态位——不同的气候、地貌和食物来源。否则物种多样性就无从产生。
如何搭建
- 植物只在代际之间变化,有点像时尚:成功的变体传播开来,不成功的消失。
- 动物获得本能,这些本能在幸存者身上固定下来。
- 学习者在此之上再加上经验和好奇心:新事物对它们来说是“有趣的”,所以即使没有目标,它们也会探索世界。
不必从逼真的三维世界开始,一个简单的二维环境就够了。现代 GPU 可以同时在其中运行数百万个生物。
已有的尝试
- Karl Sims,1994 年。由方块组成的虚拟生物自己“发明”了游泳、爬行和跳跃。
- Avida。由程序构成的数字生物,科学家用它研究复杂功能是如何产生的。相关论文发表在《自然》杂志上。
- OpenAI 的捉迷藏,2019 年。智能体学会了搭建掩体,而“寻找者”想出了爬上箱子的办法,甚至利用了游戏物理引擎的漏洞。
- DeepMind 的 XLand。智能体在数千个生成的游戏中训练,学会了应对从未见过的任务。
这个想法并不疯狂:单独的部分已经可行。但还没有人把整个生态系统搭建起来。
核心问题:大脑什么时候划算
大脑非常昂贵。我们的大脑消耗全身约 20% 的能量。所以它只会出现在能够回本的地方。
这大概需要三个条件:
- 世界变化快于进化的速度,本能已经不够用。
- 周围有其他聪明的生物。根据“社会脑”假说,智力的增长首先是为了理解同类。
- 寿命足够长,让经验有机会带来回报。
在稳定的环境中,保持“无脑”更划算,植物就是证明。
由此产生的实验是:像调节旋钮一样改变世界的变化度,观察在什么条件下大脑开始出现。
第一个条件我已经在原型上检验过。在一个每个神经元都要消耗能量的小型二维世界中,气候变化度并没有影响大脑大小:无论气候如何,进化都停在两三个神经元。最可能的原因是这些生物没有记忆和学习能力,而没有它们,变化的世界并不会给大脑带来优势。
“上帝”层级
人类的宗教是何时、又为何出现的?一种科学假说——心理学家阿拉·诺伦扎扬的“大神”假说——将它与社会规模的增长联系起来。当群体大到人们彼此不再相识时,对一位全知观察者的信仰帮助人们遵守规则、信任陌生人。它相当于一种治理与合作的机制。
当模拟中的智能体种群变得庞大时,会出现类似的东西吗?
还有一个反转:在这样的模拟中,我们自己成了其居民的神。我们制定世界的法则,降下干旱,决定一切何时结束。
我们的世界会再次出现吗?
模拟可以做到自然做不到的事:把历史倒回去重新运行。古生物学家斯蒂芬·杰·古尔德称之为“重放生命的磁带”。他认为每次重新运行,进化都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,人类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现。
也有相反的观点。眼睛、翅膀和流线型身体在不同物种中独立出现过很多次。这被称为趋同进化,它暗示某些解决方案几乎是必然的。
模拟让我们可以检验谁是对的。用相同的法则、不同的偶然事件运行成千上万个世界,看看大脑、语言、合作或类似宗教的东西出现得有多频繁。如果几乎每个世界都会出现智能,那它就是规律;如果只在少数世界中出现,那我们非常幸运。
最引人入胜的问题是:我们能否找到产生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世界的条件?如果能,这将揭示很多关于我们自身如何诞生的事情。
难题
- 算力。大自然用了数十亿年和一整颗星球,而我们只有一个数据中心。
- 模拟的贫乏。计算机世界总比真实世界简单,在其中成长起来的心智到了现实中可能束手无策。
- 作弊。智能体会寻找漏洞,而不是“正当地”学习。
- 异类智能。成长起来的心智可能与我们截然不同,以至于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它。
- 伦理。如果智能体变得足够复杂,我们是否有权让它们经历饥荒和灭绝?
- 多样性坍缩。在模拟中通常只有一种策略胜出。而在自然界,物种凭借生态位、隔离、性选择以及捕食者与猎物之间永无止境的军备竞赛而分化。至今还没有人造出能无限产生新事物的模拟。这被称为开放式进化问题。
结论
我们习惯把智能视为大脑的属性。但大自然给出了另一种提示:智能是对环境的回应,而大脑只是回应的方式之一。一棵树、一个群体和一个孩子,以不同的方式解决着同一个生存问题。
也许我们造 AI 的方向反了:一上来就想造大脑,而不是创造一个让心智变得必要的世界。
如果智能诞生于世界,那么我们正在为机器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?